阿勒坦汗的使臣。
是在一个刮着沙暴的清晨抵达兀剌海城下的。
使臣没有进城的打算。
只是把一封写在羊皮上的信绑在箭上。
射进了城外的沙梁防线。
信是用汉文写的。
笔迹粗粝。
每个字的收笔都往下顿。
像是用刀尖刻在羊皮上。
明年开春之前。
我会再来。
不是来攻城的。
是来收尸的。
你们宋人可以把兀剌海的城墙再加高十丈。
可以把方圆百里的铁都打成刀。
可以把戈壁上每一粒沙子都浇上火油。
我会踏平这座城。
把你们的刀和火油一起埋进贺兰山的雪里。
阿勒坦汗亲笔。
燕青看完信。
没有把它递给任何人。
他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。
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。
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。
沙暴正在远去。
像一堵会移动的黄色城墙。
从贺兰山脚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。
把蒙古人的黑水城遮在了沙幕后面。
收尸。
燕青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。
嘴角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笑。
不是嘲讽。
是那种听过太多狠话。
已经把狠话当饭吃了的。
淡淡的厌倦。
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。
转过头问传令兵。
西夏那边的回文到了没有?
传令兵说没有。
他又问汴京呢。
传令兵也说没有。
戈壁的秋风从箭楼垛口灌进来。
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。
他望着东边。
汴京在千里之外。
西夏国都兴庆府在贺兰山南麓。
两边的回文都还没到。
阿勒坦汗的信倒是先到了。
他的手指在藤杖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是在替那两封还没有到的回文打着拍子。
西夏的使臣比回文先到。
不是李仁孝。
李仁孝在兴庆府陪着国主。
脱不开身。
来的是西夏枢密院的一个老参议。
姓野利。
五十来岁。
花白胡须。
穿着一身被戈壁风沙磨得发白的官袍。
他一进兀剌海城就到处看。
外城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攻城车残骸。
沙梁下面被火油烧焦的沙土。
城门口沙袋后面正在修理弩机的伤兵。
箭楼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。
他看着那些箭孔。
眼眶忽然红了。
别人看不懂。
他看得懂。
在箭楼临时改成的军帐里。
燕青把阿勒坦汗的信放在桌上。
推到野利参议面前。
蒙古人明年开春就会来。
这一次不是来围城的。
是来屠城的。
西夏的骑兵什么时候能到?
野利参议看了信。
手指在羊皮上轻轻摩挲着。
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西夏的骑兵可以集结两万。
但都部署在贺兰山南麓防着吐蕃。
不能全部调来。
北线最多只能抽出八千。
加上兀剌海的守军。
总共也就一万出头。
而阿勒坦汗麾下的蒙古铁骑。
至少是这一数的三倍以上。
燕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手指在藤杖上轻轻敲着。
望着墙上那张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。
他把舆图上贺兰山北麓的位置看了又看。
然后转向野利参议说。
不需要西夏骑兵来兀剌海正面硬抗。
只需要做三件事。
第一。
把贺兰山东麓的烽燧全部修好。
每二十里设一岗。
看见蒙古骑兵就举火。
把消息从兀剌海一路传到兴庆府。
第二。
派熟悉地形的牧民带路。
让宋军斥候在入冬前摸清戈壁里每一处水源的位置。
第三。
把西夏骑兵部署在贺兰山东麓的几个隘口。
特别是最南端靠近黄河渡口的赤木口。
蒙古人如果在兀剌海正面久攻不下。
很可能会绕道南下。
从赤木口突入兴庆府。
野利参议认真地听他逐条说完。
说可以。
回去就向国主禀报。
又问燕青。
蒙古人这次不是来攻城。
是来屠城的。
燕枢密把西夏骑兵全放在东麓。
兀剌海万一撑不到援兵来那一天怎么办?
燕青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藤杖拄起来走到箭楼垛口前面。
望着城外那道沙梁。
沙梁下面。
张清正带着人把新的沙袋扛上防线。
燕回正带着二龙山的年轻人。
把捡回来的箭矢按长短分类捆扎。
屈突城正在城门口用碎石填补内城门上的豁口。
他望着那些人。
望着那些从大宋、从西夏、从兀剌海本地。
聚到这座孤城里的兵卒、牧民、铁匠与伤兵。
忽然说了一句。
阿勒坦汗说要来收尸。
那就让他来。
等他到了城下。
看见的不是尸。
是一堵墙。
汴京的回文。
是在裴书办出发后的第十八天才到的。
信使在戈壁里跑伤了马。
徒步走到兀剌海城下时。
靴底已经磨穿了。
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。
全是血泡。
兵部尚书亲笔写的回文。
措辞很谨慎。
朝廷知道兀剌海重要。
枢密院已调京畿禁军两万向西增援。
但大军集结需要时间。
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才能出萧关。
另外。
枢密院收到消息。
蒙古人的另一支偏师正在向西域方向移动。
西夏西部的瓜州、沙州也可能受到威胁。
朝廷需要西夏同时守住西线。
才能放心把援兵全部投入北线。
西夏能不能守住西线。
兀剌海能不能撑到明年开春。
这些问号都悬在笔锋间。
沉沉地压着。
燕青看完信。
把它折好放进怀里。
走到舆图前面。
他的手指从兀剌海向西移动。
越过贺兰山。
越过戈壁。
落在瓜州和沙州的位置上。
那是河西走廊的西端。
西夏的西部边陲。
如果蒙古人真的分兵两路。
西夏就腹背受敌了。
他又转过头问了一句守在舆图边的屈突城。
你们派人去瓜州要多久?
屈突城说最快也要二十天。
来回就是四十天以上。
裴书办在旁边听见了。
主动请命。
用上次去黑水城的老法子。
带上使节旗。
一人双马从兀剌海向西走。
沿途换马不换人。
再有几天就能到瓜州。
到了瓜州立刻与守军核实战况。
把消息带回来。
燕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缓缓点头。
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他。
不是枢密副使的官印。
是他自己的令牌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背面刻着活着回来。
他把令牌放在裴书办手心里。
只嘱咐了这四个字。
裴书办接过令牌。
跪下磕了一个头。
起身就往外走。
裴书办走后。
燕青在舆图前面又站了很久。
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。
让传令兵把张清、燕回、嵬名阿骨和野利参议。
都叫到军帐里来。
人陆续到齐。
他等他们坐定后。
把阿勒坦汗的信、兵部的回文、尚未送达的瓜州消息。
一并摆在案上。
又用手指在舆图上从兀剌海向北画了一条线。
入冬到开春这几个月。
不能光蹲在城里等援兵。
有些事要走在蒙古人前头。
他把藤杖指向黑水城方向。
继续派使臣去黑水城。
带着我的亲笔信去。
每次送信的人都把沿途看见的地形、水源、胡杨林间距记在心里。
回来画成地图。
一程接一程地把整条黑水城到兀剌海之间的戈壁摸透。
其次。
把兀剌海外城废墟重新利用起来。
外城城墙虽已残破。
但断墙残垣正是天然的阻马工事。
由张清带着伤兵和西夏民夫。
在废墟里挖出新的设伏工事。
此外。
屈突城带着西夏工匠在内城储备足够的用水和石料。
所有豁口必须在封冻前用沙袋碎石混合夯墙补实。
燕回负责在城外沙梁后面练兵。
练夜战。
练攀爬。
练在沙暴里听鼓声辨位。
新兵不但要练胆。
更要练在戈壁的风沙里不迷路。
张清听完。
站起来把瘸腿跺了跺。
练兵的事我和丫头一起去。
我这腿不能冲锋了。
可蹲在地上绑沙袋、做鼓架还是够用。
他用指节笃笃敲了两下自己的膝头骨。
骨头比木头响。
燕回看着他。
眼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诸将领命散去。
军帐里只剩燕青和野利参议两个人。
野利参议看着燕青把最后一条命令写完。
忽然问了一句。
燕枢密为什么不让西夏骑兵守兀剌海。
燕青抬起头。
静静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案角。
三十多年前在定州城外。
李将军替我大宋守过。
李将军那一条胳膊。
替我们大宋丢在定州。
野利参议不再问了。
站起来对燕青深深一揖。
所有人离开后。
燕青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面。
他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。
望着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。
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、蓝汪汪的光。
像一把被搁在天地之间的钝刀。
刀锋朝北。
刃口上还凝着千年不化的霜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
他的令牌已经给了裴书办。
但怀里还有那卷吴用留给他的旧方略。
羊皮纸被体温焐热了。
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把方略拿出来。
没有展开。
只是按在胸口。
戈壁上又起风了。
贺兰山巅那线残雪无声地放着寒光。
他转身走下箭楼。
藤杖点在台阶的石缝上。
一阶一阶。
不紧不慢。
远处沙梁后面传来几声号角。
是燕回带着新兵在夜练。
散开的火把群晃动着散入沙丘暗影。
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火星。
燕青在台阶上停了停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星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靴子踩在碎石上。
发出细微的、石屑摩擦石屑的声响。
风一过。
那些声响也便被沙粒吞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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